巴斯奇亞展:日本製造

1970年代末在紐約街頭發跡,之後迅速成為全球藝壇寵兒,叱吒美術市場風雲,27歲驟逝的巴斯奇亞(Jean-Michel Basquiat) 曇花一現的創作生涯,留下無數魅力四射的作品,湧現爆發式的即興能量,成為街頭文化的時代符號。他的崛起正好迎上日本經濟泡沫化前的景氣最巔峰,東京六本木的森美術中心藝廊(MORI ARTS CENTER GALLERY, TOKYO)正舉辦日本首度大規模的「巴斯奇亞展.日本製造」,特別聚焦他創作中的日本元素,兩年前在蘇富比拍賣創下1億1050萬美元(123億日圓)成交金額,由日本青年富豪前澤友作收購的傑作也在展示之列,展期至11月17日。

巴斯奇亞這位震撼紐約的天才畫家,經常以種族議題和身分認同為主題入畫,作品具社會批判性。粗放的線條和鮮明的原色調,結合了文字和圖像的力量,混合了高深文化和通俗文化,既抽象又具象。兒童畫般的手法,畫面激情狂亂,彷彿畢卡索和帕洛克(Jackson Pollock)合體 。 除了與安迪.沃荷、凱斯.哈林(Keith Haring)等頗有深交,數度造訪日本的他也受到日本文化影響。

巴斯奇亞與日本

擔任本展日本方面監修的美術史學者宮下規久朗,在《巴斯奇亞的美術史位置》文中提到巴斯奇亞是20世紀美術的一大巨匠,甚至被稱為「黑人畢卡索」。 巴斯奇亞活躍的時期,日本景氣繁榮,新設美術館林立,因此許多美術館收藏了他的作品。本展展出日本數家美術館收藏,其中許多為早期收購的作品,足見當時日本美術館相當掌握時代潮流。

而巴斯奇亞的作品也反映出日本的榮景。回顧展網羅了他早期至晚年作品,其中也包括立體創作。特別引人注目的是他在畫面上寫了日文,畫了佛塔等與日本文化相關的作品。他的藝術活動期間不到十年,在這短短期間曾三度赴日,在日本舉辦十檔以上的展覽,也曾做為三宅一生的攝影模特,本展也展出他在日本拍攝的照片。

他受日本元素吸引,展品之一的〈洋蔥口香糖〉寫著本展標題「MADE IN JAPAN」(日本製造),還有寫上「ONE MILLION YEN」(百萬日圓)等文字的作品。1982年的兩幅〈日本製造〉畫在黑色背景的人物,各自使用著行動電話和隨身聽。1984年〈碳/氧〉畫面一角畫了佛教的五重塔建築,寫上 「BIG PAGODA」,另一邊則畫了爆炸的原子彈。agnès b.收藏的〈塑膠薩克斯〉可看到他摹寫平假名和片假名。其他還有描述東京、富士山、空手道、鶴等的圖畫,這些元素混合著其他文字,或他著名的王冠標誌,在作品群中出沒。

日本收藏家的青睞,也讓巴斯奇亞作品成交價屢創新高。本次展出的1982年〈無題〉是他的早期傑作,藍色背景的畫布中間一個巨大的黑色骷髏頭,張口露出牙齒似乎在吶喊。這件作品在2017年創下當時美國藝術家最高成交金額(1億1050萬美元),買家是日本最大線上購物網站ZOZO的前任社長前澤友作,他也是SpaceX預定於2023年9月發射的Star Ship的第一位月球旅行的乘客。

前澤友作在此畫成交後於Instagram發文:「真高興自己是喜愛藝術的,我第一次看到這幅畫時,心中這麼想。希望創造讓大家也能欣賞的機會。」他在十多年前開始收藏藝術作品,陸續購入包括布魯斯.瑙曼(Bruce Nauman)、柯爾達(Alexander Calder)、理查.普林斯(Richard Prince)、傑夫.孔斯 (Jeff Koons)等當代藝術作品,計畫近數年間在故鄉千葉設立美術館。2016年五月紐約佳士得拍賣上,創下當時巴斯奇亞作品最高成交紀錄(5728萬5千美元)的1982年〈無題〉,也是他所收購的。

前澤友作談到這次借展的作品説:「展覽之前,這張畫掛在自家客廳一同生活兩個月左右。作品壓倒性的存在感瞬間改變客廳的氣氛,那和威嚴般的感受不同,是一種溫和舒心的陪伴,心地因而起了好的變化。」ZOZO也成為 「巴斯奇亞展.日本製造」的贊助單位之一。

拆字、解剖、爵士樂

本展從世界各地聚集而來的約130件作品,分為「街頭畫室」、「英雄們」、 「卡通」、「日本製造」、「自畫像」、「語言」、「圖畫」、「複製與刻畫」、「晚年的作品」等九個主題,由研究巴斯奇亞的權威迪耶特.布區哈特(Dieter Buchhart)策展。

巴斯奇亞於1960年出生在布魯克林的中產家庭,父親是來自海地的移民,母親的雙親來自波多黎加,7歲能説英、法、西三國語言。由於母親喜愛藝術,他自小經常出入美術館。巴斯奇亞7歲曾因車禍住院,那時母親給他一本《亨利.格雷氏人體解剖學》(Henry Gray’s Anatomy of the Human Body)打發在醫院的時間,這本書對他影響深遠,他後來組的噪音搖滾樂團名稱就叫GRAY,第一檔展覽主題就是解剖學,並著迷於達文西素描,貫穿他的創作生涯,畫作反覆出現解剖素描的元素

巴斯奇亞也受到熱愛爵士樂的父親影響,生涯和音樂息息相關,一邊玩爵士樂一邊畫畫,在嘻哈起源的年代,組樂團、拍MV、參與製作嘻哈唱片及封面等和音樂相關的活動,甚至和尚未成名的瑪丹娜談過戀愛。他的作品受爵士樂師查理.帕克(Charles Parker)、小説家傑克.凱魯亞克(jack Kerouac)、牙買加爵士樂手洛伊.巴洛斯(Roy Burrowes)等「垮世代」(Beat Generation)的啟發。本展展出的1983年畫作〈Hollywood Africans〉中,他帶著饒舌歌手Rammellzee和Toxic登場。

青少年時期的巴斯奇亞,由於不見容於常規學校,被送到曼哈頓的特殊高中City As School。在那兒,17歲的他遇到了意氣相投的艾爾.迪亞茲(Al Diaz)兩人組成「SAMO©」在市區到處塗鴉,逐漸有了名氣。Samo是 「same old shit」的縮寫,他們的塗鴉並非圖像,而大多是文字,而他們的語言也像SAMO一樣,由於斷篇漏字而語焉不詳,謎如禪問。巴斯奇亞所寫的文字,採用垮世代文學的裁割(Cut Up)手法,將文字拆散,再隨機重組,大多變成無意義的句子,文字成了抽象畫,或偶然產生意想不到的文章。

SOMO活動一年後解散,巴斯奇亞出入熱門夜店,結識許多創作人。他一邊和樂團演出,一邊創作文字和圖像,販賣明信片和衣服,也在路上撿到的門板等廢棄物上作畫。這次展覽,入口處展示展示櫃,擺放巴斯奇亞十幾歲時,用彩色影印製作在餐廳寄賣的明信片,安迪.沃荷也曾買過。

1980年,20歲的巴斯奇亞首次在紐約「時代廣場秀」發表作品,從此開始專心繪畫。翌年參加紐約「New Week」展而知名度上升,並結識畫商阿尼納.諾塞(Annina Nosei)。1982在紐約舉辦首次個展一炮而紅,同年舉辦的德國卡塞爾文件展中,他是最年輕(22歲)的參展藝術家。巴斯奇亞瞬間獲得巨大名利,取代70年代主流的極簡主義,成為引導新表現主義流派的新鋭,備受藝術界矚目。

此後他在全世界到處展覽,以極快的速度創作,幾乎是一畫完立刻成交的瘋狂狀態。1983年巴斯奇亞獲邀參加惠特尼雙年展,接著登上1985年2月《紐約時報》(The New York Times)雜誌封面,當期專題為「新藝術,新錢潮:美國藝術家市場經營」。

「爆紅」的巴斯奇亞結識了安迪.沃荷,1983年搬入沃荷的房子開始與他合作。1985年兩人合辦展覽,合作的作品體現出兩人的藝術對話。1987年安迪.沃荷去世,翌年巴斯奇亞於27歲過世。

黑人、標價、密碼

巴斯奇亞不喜歡被貼上「黑人藝術家」的標籤,但他的繪畫之中,經常出現爵士樂手邁爾士.戴維斯、拳王阿里、美國黑人民權運動領袖麥爾坎. X, 以及許多黑人音樂家、運動員的名字,也經常觸及奴隸貿易等歷史。然而出現最頻繁的,是他的自畫像,本次展出的1985年的〈自畫像〉,右側貼滿形狀類似王冠的飲料瓶蓋,這種瓶蓋裝飾表現常見於非洲。

巴斯奇亞在畫中自己畫上「標價」則帶有嘲諷意味。1982年〈拿破崙〉畫面寫著大大的「ONEMILLION YEN」(百萬日圓),畫布貼在用繩子綁的木框上,隨性隨意。另一件〈無題(5000美元)〉全塗黑的畫布上,只寫了白字「FIVE THOUSAND DOLLARS」。1983年的〈贗品〉(Fake)和〈新品〉(New),指稱畫作為達文西的「贗品」和「新作」,骷髏頭顯示巴斯奇亞對達文西解剖素描的興趣,畫中標示的「200 YEN」則是當時香菸的價格200日元。

解讀巴斯奇亞繪畫中的文字,十分耐人尋味。1987 年〈玻璃鼻〉是戰後蘇聯開放政策glasnost的諧音,1982-1983年〈無題(胸/耳)〉畫中寫著西班牙文PECHO、OREJA即胸和耳的意思。他能三種語言,加上閲讀涉略甚廣,有時一張畫的內容就能讓人「閲讀」很久。有時他又把寫下的內容劃掉或塗掉,反而更吸引觀者,增添推敲的樂趣。

1983年的版畫〈中心人物的回歸〉,滿滿寫著奧圖曼帝國、路易十六、滿清帝國的避暑山莊、日蝕、英國皇室訪巴黎等歷史事蹟的片段文字,加上幾組數字。巴斯奇亞的作品視覺化自己混亂的腦內活動,也視覺化了資訊爆炸的狀態。他的文字和圖像大多引用典故,有來歷出處。繪畫中所寫的文字,並非敍説故事,而接近詩或散文,特別是透過重複所產生的韻律節奏,不啻為饒舌音樂時代最具代表性的美術形象。晚年繪畫創作減少的他,曾透露過想成為詩人。儘管在他去世30年後,作品中記號的解讀工程還在進行中。

日本的巴斯奇亞回顧展期間,傳來英國街頭藝術家班克斯的猩猩議會油畫,以250萬美元成交的話題。正巧,東京的巴斯奇亞展也有一張猩猩油畫〈戀人〉(Valentine, 1984),畫家把自己和當時的女友佩姬.波威爾(Paige Powell)畫成一對猩猩,送給在動物園當義工照顧猩猩的女友。

事實上這次在東京的展覽,許多作品兩年前在倫敦巴比肯藝術中心展出過。那時同樣是知名街頭塗鴉藝術家的班克斯,在巴比肯藝術中心附近牆面塗鴉。其中一件採用巴斯奇亞的王冠符號,畫了摩天輪。另一件則畫兩個警察搜身巴斯奇亞,塗鴉中的巴斯奇亞和狗的形象,來自巴斯奇亞畫作〈消防栓的男孩與狗〉。班克斯一方面透過引用手法致敬巴斯奇亞,一方面突顯依然存在的種族問題,同時以違法的塗鴉嘲諷美術館權威的矛盾。這個巴斯奇亞和班克斯跨越時空的「合作」,讓人想起沃荷和巴斯奇亞的往事,同時見識藝術叛逆系譜的延續。


|文章來源|

單位 | 藝術收藏+設計
備註 | 2019 NOV / p.34 – p.39
撰文 |邱馨慧
攝影 |邱馨慧
圖版提供 |巴斯奇亞展「日本製造」事務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