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記憶都是潮濕的：楊忠銘「少年與海」YANG Chung-Ming and The Lost Shoreline

展間中，〈少年與海〉在眼前發出微光，像是牆上開了一道向外的縫隙。
慢慢地你會發現它越來越亮，如浪襲來，滿溢你的視野。
薄透的紙纖將記憶層層堆疊，模糊的輪廓帶著殘影。
思緒與畫面都泡在水中，無限展開，沒有盡頭。

楊忠銘〈無華之境系列：少年與海〉　2025　浮水印手抄紙、植物染、LED光板

少年的秘密海岸

〈少年與海〉中的少年，是藝術家友人之子。當他去探訪即將搬離現址的友人一家，少年便帶著他前往自己的秘密基地，一路訴說著不想離開的心情。那個時刻，少年與藝術家自身形成了一種重疊的狀態：藝術家過往的記憶、少年此刻的存在、對未來的不安與對當下的不捨⋯⋯他想到他們都曾或正在經歷那種對於自己生活地點和樣貌沒有決定權的無能為力，於是少年的身影在藝術家心中種下情感連結與投射。

生命中的離別、失去與遺憾，是藝術家楊忠銘創作的養分和新鮮空氣。他承認悲傷帶有特別能夠觸動自己的能量，令他既難過又享受，是一種「詩的最正統不過的格調」——於是他的作品總是在美麗之外，還多了一份哀愁的氣質。

在作品中，他以「模糊、重疊、晃動」的方式呈現水的流淌、浪的波濤、記憶的朦朧，表現出少年與藝術家本人已逝的曾經，而這樣難以單靠畫面呈現出來的抽象質地，則因藝術家與林試所合作研究出「浮水印手抄紙」而終能達成。

在靜態中動盪的水

從遠處看，許多人以為在展間中發光的作品或許是螢幕或投影，近看卻發現是手抄紙後面襯著燈箱的亮。然而盯著燈箱看一段時間後，會發現少年身邊的海水像是真正的潮汐，浪一波一波拍打，朝自己越湧越近⋯⋯儘管你知道那其實是靜態的作品。從水裡撈出來的手抄紙，繼承了水的柔軟與流動，紙的毛邊與墨色紙漿的纖維，構成了一種詩意浪漫而非說明式的語言，而要理解這個材質的隱喻，必須放下思考，專心感受。

這件作品的畫面是由許多張大小不一的浮水印手抄紙重複拼貼而成，相同卻不完全一致的圖像，相互疊合形成殘影，不斷向左右延展，有時聚合、有時分散；像是從各處聚集而來、又要回到每個地方去。它讓整個畫面瀰漫著一股無邊無際的氛圍，甚至要漫出框外。

我們說這是一件處處看得見「版畫」邏輯，卻又沒有「版次性」的作品。它沒有版畫的版材邊界，一般而言版畫會印在比版材本身更大的紙張，因此經常在畫面周圍留有白色紙邊，然而〈少年與海〉作品中的紙經過切割與拼組，掙脫了邊界的限制。而版畫特有的複數性特質，在此亦不再服務於講求複製出一模一樣作品的「版次」，它體現在畫面的數層疊影中，為了成就僅此一件的作品。

創作者是作品的第一位觀眾，也是最終的決定者

楊忠銘自言對藝術的追求與答案一直在改變。小時候藝術是收穫掌聲的方法；逐漸地，藝術與自己的生命緊密不可分離；直至今日，創作對他而言，其實是一個人存在於世間的總和。眾多有意識或無意識的選擇構成了創作最終的樣貌，上百個決定才讓作品成為現在的樣子，能夠被留下來的畫面，都是縈繞在心頭，經過不斷的翻轉與辯證，依然覺得值得一做的念想。

然而作品中總有某些非創作者能完全主導或預期的部分。這些片段被創作者所選擇、保留、容許、歡迎，那就像是演員的臨場表現，是物質與物質的碰撞、隱喻與暗喻之間的火花。身為「導演兼作品的第一位觀眾」，藝術家必須以自己的品味把關，去感受與判斷「這是不是我所喜歡的」。因此「知曉自己的質地」便至關重要，創作者有意識到自己的特質與獨一無二之處嗎？自我覺知的有與無，會引導出不同的能量，如果有意識，即使是自己的脆弱，都可能是創造力的來源。

一室一作的觀看，與創作同等的時間交換

作為「1111 project」第一檔展出的藝術家，楊忠銘認為觀看一件未見過的作品，就像是在派對上認識新朋友，需要花點時間了解這位朋友的背景、思想、關懷；這個計劃像是一個單人派對，只有你與這個素不相識的對象，以及其他等著認識它的人。

事實上，這對創作者以及觀眾都是一種良性的壓力。對於創作者來說，作品在工作室與在展場是截然不同的存在，而在淨空的展間透過僅此一件的作品產生什麼樣的氛圍跟能量，完全有賴藝術家的想像與安排，是一個相當大的考驗。

對觀眾而言，「看不懂」的焦慮感則始終存在。相較於百件以上的大型展覽，只有一件作品可算是資訊過量中的休息時刻，但同時也讓觀眾沒有選擇地與之對話。有人看一件作品時反而腦袋更忙，起初視覺、理性、分析、研究等刺激與狀態同時出現，全部交雜一起無法篩選；沈澱一陣子後才能開始拋去思考，單純跟作品對話交流——這樣的專注程度，幾乎等同於創作狀態。確實，如果一件作品需要這麼長的時間才能被淬鍊出來，那為何不需要足夠的時間才能被好好理解並感受？